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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米安徬徨少年时 人人都在奔向自己目的地

2020-07-09 09:26:57 来源 : 洞察前瞻 点击 : 263

德米安徬徨少年时 人人都在奔向自己目的地 1.两个世界

故事开始时,我大约十到十一岁,正在我所在小城的拉丁文学校读书,那时的经历便是故事的开端。

那时,世界朝我扑面而来,痛楚和惬意的战慄叩击着我的内心,隐祕的小巷,明净的房屋和钟塔,钟声,面孔,舒适暖和的房间,神祕诡异的房间。

那里有温馨的亲密,有兔子和女僕的味道,有家用药材和乾菜的味道。在那里,两个世界正面交会,日与夜从截然的两端冉冉升起。

一个世界是父亲主持的家,是个亲密的小世界,里面只有我的父母。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我已熟识,它的名字便是父亲和母亲,爱恋和严厉,模範和学校。这个世界散发着温情的光,清净而整洁,这里有絮絮软语,洁净的双手,整洁的衣装和文雅的举动。

这里有早晨的祷歌和圣诞的喜乐。这个世界中,通向未来的路途平坦笔直,这里有义务和罪愧疚和忏悔,饶恕和善举,爱慕和敬意,《圣经》和箴言。

这个世界的秩序需要我们去遵守,这样生命才会变得明朗而丰富,美好而规矩整齐。另一个世界也从我们的家中延伸出来,却是完全不同的面貌,它的味道、语言、承诺和要求都大相迥异。

第二个世界中有女僕和小工匠,有鬼怪和奇谭,那里流溢着无数恐怖却又魅力无穷的神祕事物,有屠场和监狱、醉鬼和泼妇、产小牛的母牛和失足的马,有关于偷窃、兇杀和自缢的故事。

这些美妙而可怕、野蛮而残酷的事件无处不在。在咫尺之遥的街巷或庭院中,员警和流浪汉随处可见,醉醺醺的男人打老婆,夜晚时分,少女纺的线团从工厂中汩汩滚出来,老妇能对人施咒致病,强盗藏身在森林中,纵火者被乡警逮捕—浓烈逼人的第二个世界四处奔涌,袭面不息,无处不在,却惟独没有渗入父母居住的房间。

不过这样也好。我们能够拥有和睦、秩序和静谧、义务和良知、饶恕和爱慕,是非常美妙的事情,而截然不同的那些事物的存在,那些喧嚣和尖叫、阴暗而残酷的一切,也是非常美妙的,因为只一步之遥,我们就能回归母亲的怀抱。

然而最奇妙的是,这两个世界竟如此密切地彼此衔接,相生相伴!比如说我们的女僕莉娜,每到傍晚,她坐在大门边的客厅里祈祷,清亮的歌喉唱着祷歌,洗净的双手摊在平整的围裙上,此时,她完全属于父亲和母亲,属于我们,属于光明和真理的一方。

这一刻结束之后,她却在厨房或马廄里为我说无头侏儒的故事;有时,她还在屠夫的肉店里和邻家妇人破口对骂,此时,她已是另一个人,属于另一个世界,浑身藏着祕密。一切都是这样,尤其在我身上。

毫无疑问,我自然站在光明和真理的一方,我是父母的孩子,然而我又无时不在见闻另外一个世界,虽然那里于我如此阴森而陌生,经常唤起我的内疚和惊惧,但我同时也生长在那里。

某些时候,我甚至情愿自己活在那个禁忌之国中,每次返回光明的一方时—虽然这个回归是不可抗拒的正道—这里的世界似乎显得更冷清乏味。

某些时刻,我明白,我生命的目标便是以父母为榜样,长成光明而纯净、成熟和规矩的人,然而在此之前,我还要跋涉一段远路,要上小学、大学,参加各种实习考试,而这条道路的路边便是那另一个黑暗的国度,我必须穿越这个世界,一不小心,我就会驻留其中,无法拔身。

我心潮澎湃地读过一些故事,故事中的少年遭遇了类似的经历,堕入迷途。此时,回归父亲的真理世界令人感觉如释重负,我觉得这才是惟一的真善之举,是我应谋求的路途,然而即便如此,那个关于邪道和迷途的故事依然更显诱人,平心而论,失足者的受罚和回归有时甚至令人心生遗憾。

人们不会这样说,也不会如此去思考,然而它依然盘踞在人的心中,埋在情感的深处,是一种微妙的暗示和可能。在我的幻想中,魔鬼可能会在楼下的街上,或藏头露尾,或以真面示人,或在年末的集市中,或在旅馆中,但魔鬼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的家中。

我的姊妹也是光明世界的一员。我一向觉得,她们离父母更近一些,她们更端庄文雅,也更纯净。当然她们也有缺陷和瑕疵,但在我看来,她们的问题并非深伏于心,不像我,对邪恶之物难以释怀,受其吸引。

姊妹和父母一样,天生受人呵护和尊重,若有人和她们发生争执,事后必然会觉得良心有愧,认为错在自身,需要乞求她们的原谅,因为侮辱她们就意味着侮辱了她们的父母,而他们是备受尊敬的善人。

有些祕密,我宁可告诉那些放蕩的街头浪子,也不愿透露给我的姊妹。在好日子里—一切安好,心思端正时—我也喜欢与姊妹做伴,殷勤相对,表现得乖巧端正。

身为天使,就得这幺做!这是我们所知的最高境界,我们甜蜜而惊诧地想像自己身为天使,浑身被圣洁的吟唱和芬芳萦绕,享受圣诞和幸福的滋味。可歎的是,这样的时刻多幺难得!

常常在正常的游戏之间,我会突然激动莽撞,令姊妹不满,造成争执和不快,当她们气愤地指责我时,我竟变得不可理喻,行为和言语极为邪恶,甚至我自己在那一刻都能感到这种邪恶让我痛彻心扉。

之后我又会满心懊悔,咬牙切齿地度过一段沮丧的时光,然后痛苦地道歉,此时,一线光明又会显现,一种宁静而感恩的纯粹幸福—剎那间的幸福。

 

我去拉丁文学校上学,市长和森林警备主任的儿子也在我的班中,他们是不羁少年,但依然属于正派的世界。

有时他们也会和我接触,但我依然和邻家的一些男孩走得更近,这些孩子读国民学校,一向为我们所轻视。我的故事就从某一个邻家男孩开始。

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—当时我刚过十岁—我和两个邻家的男孩正在闲逛。这时,一个大男孩也走过来,他年约十三岁,体格健壮,性格粗鲁,是一个裁缝的儿子,读国民学校,父亲是酒鬼,家庭名声很不好。

我认识他—法兰兹.克罗默,在他面前我很害怕,因此很不愿意他加入我们。他已渐有成年男人的味道,举止言谈时时模仿年轻小工。

他带我们从桥边下到河畔,然后躲进第一个桥孔中。拱曲的桥身和迟缓的水流间只有一道窄窄的河岸,上面全是垃圾—破瓦烂砖,生鏽缠结的铁丝等玩意儿。有时那里也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。在法兰兹.克罗默的命令下,我们在垃圾里翻来找去,把自己的发现给他看。

有些东西他夺过去,有些则直接扔到水里。他让我们留心铅铜锡製的东西,这些他都会留着,连一把旧牛角梳也不例外。

他在一旁时,我总觉得十分压抑,不是因为我知道,父亲若是知情会严禁我和他来往,而是因为他令我恐惧。

然而他对待我的方式和对别人并无不同,这倒令我开心。他下令,我们遵从,彷彿这是老规矩,虽然我和他只是初次见面。

完事后,我们坐在地上,法兰兹朝水中吐唾沫,看起来像是一个男人。他从牙缝中吐痰,弹无虚发。我们开始闲聊,男孩们大赞或吹嘘学校里的各种英雄事蹟和恶作剧。

我沉默着,但又担心沉默会引起注意,使克罗默对我不满。我的两位同伴从一开始就疏远了我,转而向他示好,在他们当中,我是个异类,我的衣装和风格在他们眼中是一种挑衅。

我出身良好,上拉丁文学校,法兰兹不可能会喜欢我,我也知道,只要机会到了,另外两个男孩会立刻对我出言不逊,让我出丑。

在强烈的恐惧中,我终于也不得不开口,编造了一个刺激的强盗故事,把自己变成主角之一。我说,在埃克磨坊边的一个花园中,我曾和一个伙伴乘夜偷了一袋苹果,那可不是普通苹果,而是金色的莱茵特苹果,最好的品种。

由于一时紧张,我逃进了这个故事,杜撰是我的强项。为了不让故事过早结束—或为了让事情演变得更糟糕—我使出了浑身解数。

我说,我们一人把风,另一人在树上扔苹果,结果袋子太沉,我们只好打开袋子留下一半后先离开,半小时后又回来扛走了这一半。

讲完后,我以为他们会喝彩。说故事让我的身体逐渐温暖起来,我沉浸在臆想的乐趣中。两个小男孩默不作声地等法兰兹表态,法兰兹.克罗默瞇着眼睛,眼神似乎要穿透我,他用恐吓的口气问:「是真的吗?」

「是的。」我说。

「千真万确?」

「是的,千真万确。」我硬着头皮保证。

「你发誓?」

我很害怕,但立即表示肯定。

「那你说:以上帝和幸福的名义!」

我就说:「以上帝和幸福的名义。」

「好吧。」他咕哝道,转过身去。

我以为这事就这幺结束了,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身,开始往回走,我很高兴。走到桥上时,我羞怯地表示自己要回家。

「不用着急,」法兰兹大笑道,「我们同路。」

他慢慢地踱着步子走,我不敢开溜,他走的的确是我家的方向。走到我家附近,我看见大门,看见门上厚实的铜把手和窗户的阳光,看见母亲卧房的窗帘,于是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。哦,回家!回家,回到光明宁静世界的极乐之路!

我飞快溜进家门,正当我要阖上身后的门时,法兰兹.克罗默竟跟着我挤了进来。地砖走廊幽暗阴凉,只有后院的光才透得进来,他贴在我身旁,握住我的手臂,悄声说:「别这幺着急!」

我惊恐万分地瞪着他。他握我手臂的手劲像铁一样结实。我在心中猜测他的意图,担心他会不会打我。我心想,如果此时大声呼叫,会有人及时跑出来救我吗?然而我终究没有喊。

「怎幺样?」我问,「你要干嘛?」

「没什幺。我只是有事要问你。其他人没必要知道。」

「是吗?你还要知道什幺?呃,我得上去了。」

「你知不知道,」法兰兹轻声道,「埃克磨坊边的果园是谁家的?」

「我不知道。磨坊主人的?」

法兰兹伸出手围住我,将我拉到他身边,他的脸逼近我的眼前,眼神邪恶,笑容不怀好意,脸上充满了残忍和力量。

「好吧,孩子,我告诉你果园是谁家的。我早就知道那些苹果被偷了,我还知道,那个园主说过,只要有人能告诉他小偷是谁,他就给那人两马克。」

「上帝啊!」我喊道,「你不会向他举报吧?」

我觉得寄望于他的自尊完全是徒劳。他来自另一个世界,对他而言,背叛并不是犯罪。我非常了解这一点。在这些事上,来自「另一个」世界的人和我们不同。

「不举报?」克罗默大笑,「亲爱的朋友,你以为我是伪币商,能给自己造出两马克来?我是穷鬼,不像你有个富爸爸,既然有两马克可赚,我肯定要赚到。说不定他还能给更多钱呢。」

他突然鬆开了我。家的门廊不再散发着静谧安宁的气息,世界在我身旁轰然崩溃。他会举报我,我是一个犯人,别人会告诉父亲,员警可能会来抓我。

混沌世界的恐怖扑面而来,所有丑陋险恶之事都会奔我而来。我根本没有偷窃的事实已经不重要了。

何况我还发了誓。我的上帝!我的上帝!

我的眼泪奔涌而出。我想,一定要买回自己的清白,于是绝望地在所有口袋里搜索。

没有苹果,没有小刀,什幺都没有。这时,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錶。那是一支古老的银錶,早就不走了,我戴着它只是「装装样子」。那是祖母的錶,我立刻将錶脱下来。

「克罗默,」我说,「听着,你不用告发我,这样做不好。我把我的錶送给你,你看看,我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。这个你拿着,是银的,这是好东西,只是有点小毛病,得修一修。」

他笑着,大手接过了錶。我盯着这只手,心想它多幺粗糙,多幺心怀不轨,要夺走我的生活和宁静。

「它是银的—」我怯生生地说。

「我对你的银货和烂錶不感兴趣!」他鄙夷地说道,「你自己去修吧!」

「法兰兹!」我颤抖地叫道,担心他跑走,「等等!把这支錶拿走!真是银的,不骗你。我没有别的东西。」

他冷漠而鄙夷地盯着我。

「你也知道我会去找谁。我也可以跟员警说,我跟巡警很熟。」

他转身要离开。我扯住他的袖子,将他拉回来。绝对不能让他走。他要是走了,我就得遭殃,那种痛苦我宁死也不要忍受。

「法兰兹,」我乞求他,激动得声音嘶哑,「不要做傻事!就当开个玩笑,好不好?」

「是,一个玩笑,对于你,这个玩笑代价有点昂贵。」

「法兰兹,你说,你要我怎幺做?我什幺都答应!」

他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我,又笑了。

「不要这幺傻!」他伪善地说,「你和我一样清楚。我能赚两马克,你也知道,我既然是个穷人,就不会放着这笔钱不赚。可你是有钱人,甚至还有支錶。你只要给我两马克,这事就一笔勾销。」

我明白他的意思了。可是两马克!对我而言,两马克和十马克、一百马克、一千马克一样,是笔天文数字。

我没有钱。我有一个储钱罐放在母亲那里,里面有一些十分五分的硬币,大都是亲友来访时给的。此外我一分钱都没有。我当时还没到领零用钱的年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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